中国文化杂感

中国文化杂感
何其亨

读《史记.伯夷列传》，听太史公之叹：“伯夷、叔齐积仁洁行而饿死；盗跖日杀不辜，肝人之肉，竟以寿终。操行不轨，事犯忌讳，而终身逸乐，富厚累世不绝。或择地而蹈之，时然后出言，行不由径，非公正不发愤，而遇祸灾者，不可胜数也。”激愤之论，字字灼见， 千载下犹闻其声，绕梁不去。或曰：“天道无亲，常与善人。”司马氏甚疑惑焉。
又云：“伯夷、叔齐虽贤，得夫子而名益彰；颜渊虽笃学，附骥尾而行益显。岩穴之士，趋舍有时，若此类名湮灭而不称，悲夫。闾巷之人，欲砥行立名者，非附青云之士，恶能施于后世哉！” 如此，司马氏竟成一家之言。此论一出，掷地有声，使后世落拓失意之士击掌而赏，亦令天下向善之人心寒，而趋炎附势之徒窃为托词。史家之见，可谓入木三分，而传世不绝，遗害非浅也。

佛法西来，因果报应之说，一时信者如云。而前生不可见，来世安可期？凡行皆为作业，事出无非因果。佛教之弊，由来已久。经非佛撰，如是我闻。而见仁见智，真伪难辨，视听混淆。
所谓“众善奉行，诸恶莫作；自净其意，是诸佛教”。佛陀发心修行，乃求解悟人生真谛。其垂迹示范，实多深意。而割舍骨肉，远离尘世，事非得已。世人不知，释氏以王子之身，父亲之名，丈夫之伦，出家入山，立志苦行，历经磨难，犹不得悟。而一饮牧女牛奶，趺坐菩提树下，发愿不了生死，誓不起座，方成正果。天上地下，唯我独尊。生为人身，不可无养。示病入寂，不离无常。内观自求，心量无边。缘起性空，万世法门。又拈花微笑，教外别传。直指心性，立地成佛，终蜕为禅宗，而不免流于虚玄，禅修一念，心缘万千，如何一个“空”字了得。佛法所度，终是有缘。佛教至今，末法流传。欲弘扬正法，非有大悲大智，大愿大行，机缘合和，功其难成矣。

所谓“天道远，人道迩。” 孔子之教，最近人情。仁者爱人，义者信人。中庸之道，无非两端，允执其中。时宜为中，《易》所谓“趣（趋）时变通”是也。经常为庸，常恒不变，如日月经天，四季更替，人伦之序。孟子曰：孔子乃时中之圣。虽有夸大之嫌，而儒家之说，传承至今，绵延不绝，皆得益此焉。论及中国文化，非以“此一时也，彼一时也”为门径而难窥堂奥。当今之谓“与时俱进”，标榜先进，构建和谐，虽名不符实，亦颇得中国人文政治之要旨。

儒家之教，顺天应人，意在家国。而孔子生不逢时，周游列国，到处碰壁，其说不得售。司马氏借郑人之口讽曰：“累累如丧家之犬。”，王道不行，亦非偶然。 秦以武力一统天下，严刑峻法，征巡不绝，而仅传二世。汉代秦兴，休养生息，儒术方始得时。“君君，臣臣，父父，子子”八字真诀，使一姓皇统，序列而建，分封而治。隋唐以下，科举取士，遂使天下才俊皆入帝皇毂中，而百姓子弟乃汲汲于经济仕途，忠孝兼顾，疲于奔命，茫茫无有终期。
佛家以悲悯出世，儒家以忧患入世。儒又以出世之姿，成入世之志。老庄之学，应运而生。出入之间，老庄存焉。士子大夫失意之时，多游离佛法与老庄之间。空门玄道，林泉山水，竟成中国人文之精神家园。孔子之谓：“吾与点也。” 孟子之谓：“达则兼济天下，穷则独善其身。”云云，皆旷达超然之概也。
观春秋之世，弑君三十六，亡国五十二，诸侯奔走，不得保社稷者，不可胜数。而时逢乱世，分崩离析，诸子百家，得以纷起。春生秋杀，兴亡并存。孔子述而不作，藉鲁史而著春秋，一字褒贬，为万世垂范，其用心良苦。《易》之为书，可谓中国文化之渊源。自来三教九流，诸子百家，旁门左道，所论皆无出其右。易道广大，无所不备。易经三代，夏为连山，尚贤与能；殷则归藏，崇德心斋；周则周易，自强不息。三易更替，时义各异。八卦成列，五行流布。阴阳消长，如环终始。世道兴衰，否极泰来。乾健以能，坤顺以运，震动以变，巽入以志，坎习以竞，离明以法，艮止以定，兑悦以德。观易之离卦，而知中国传统文明发展理念，如蓄牝牛，柔顺悠长，滋生绵衍。

几千年中国封建体制，皆为一家天下，无非内法外儒，帝王将相之学，无所不用其极。礼教名理之禁锢人性，发展至宋，最为可恶。至于明朝，人文鼎盛，产生诸如金瓶梅、西游记、三国演义等名著，流露人性关怀，民主思想初显端倪。若于此时，与世界接轨，今日中国之发展格局当另有一番景象。而满清入关，竟使中国与世界文明进程失之交臂。帝制难除，于斯而极。运也，命也？天意如此，余不知言。

或曰：中国帝制，毁已百年。余则谓：帝制固然不存，而奴化思想根深蒂固。消除几千年封建流毒，非百年之功可奏其功。 毛公发动文革，非其一人之过也。如无土壤，杂草难生。曾几何时，中国百姓眼中，毛如红日当头，救星普照。毛嗜读二十四史，于国于民，实有害而无利。或曰：毛乃中国最后一个帝王。其以农民子弟，君临天下，意气风发，空前绝后，中国农民被压迫被剥削了几千年之怨气，得以一消，而中国人民亦为之付出惨重代价。世间之事，两端相连，一弊一利，得失相依。文革乃封建流毒之大发泄，民族劣根性之大暴露。文革教训，百世可鉴。毛公自谓：平生只做了两件事。一则赶走老蒋，一则发动文革。深究毛公发动文革根因，亦有继续五四新文化革命运动初衷，非仅为政治权力之争也。国民推翻帝制，中共承以革命之旨，标新共和政体。而三十年来独立自主，几经磨难，成就不凡，忧喜参半。中国之开放，不过二十多年，其势之猛，世无其匹。中国文化之潜力，于此而凸显。
今日中国经济发展，乘风破浪，势不可挡。而经世济用，蔚然显学。物欲横流，文化为之沉沦。时政之弊，重经济而轻教化，矫人情而忽精神。人文思想启蒙，任重而道远。
偶感而发，略记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