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话巴山夜雨时
君问归期未有期
巴山夜雨涨秋池
何当共剪西窗烛
却话巴山夜雨时
李商隐这首七言绝句堪为古今绝唱。据称,他写的就是重庆浮图关。无论这一说法是否属实,都割不断我对这首诗与故乡巴山夜雨的情结。
在我长期漂泊在外的生涯里,我总在梦中看见那绿幽幽的青山,那缠绵绵的秋雨,那静悄悄的夜色,那弯曲曲的小路,还有我湿漉漉的故乡和湿漉漉的童年。
每每夜半梦回,晃晃惚惚中,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时远时近,时重时轻,时大时小,显得那夜色格外寂静,薄薄的棉被里似乎也多了一层潮意。我睡意全无,凝神静听雨打芭蕉、雨打梧桐、雨打青苔的音乐声,真像一支有神韵的乐队在一根神奇的指挥棒下演奏出叮叮咚咚、嘀嘀嗒嗒、哗哗啦啦的和声,伴之以远远近近、时起时伏的蛙叫蝉鸣。第二天清晨,我走到室外,雨停了,空气格外清新,山脚下,两江逶迤东去,那长阔的芭蕉叶、秀丽的梧桐叶上还挂着亮闪闪的水珠雨滴。巴山夜雨就是这样永远在我的心田飘洒着,无论我在西北还是在海南,在戈壁滩还是在大海边,巴山夜雨都滋润着我的记忆,一直流淌到我的记忆深处。
它给我的不仅缠绵
它给我的不仅温馨
它给我的还有忧郁
它给我留下了沉思
我忘不了,那一个并不十分遥远的巴山夜雨时,一群年轻无知的高中生围着小高炉,把刚刚砍下的树木、树疙瘩填进小高炉炼那一堆堆无用的铁疙瘩,据说是为了放“钢铁卫星”,却不知巴山夜雨哭得有多么伤心。
我忘不了,那一个也不算遥远的巴山夜雨时,江上、岸边炮声隆隆,枪声不断,多少树木上留下了弹痕血迹,据说是为了捍卫什么“革命路线”,至今还有一些无辜的生命掩埋在巴山夜雨的树丛深处。
我忘不了,那一个即将黎明的巴山夜雨时,我从西北回到故乡探亲,匆匆走下火车,在通往两路口的石梯坎上,一个小姑娘拦住我:叔叔,给我一斤粮票嘛,我都两天没吃饭了。我问:你从哪儿来?她答:广安。我什么也没有说,把我身上仅剩下的五斤粮票全给了她。我在心里正期盼着她那位伟大的老乡快快重新站出来,让全中国人都能吃上担担面。
当然,我更忘不了,新世纪初我退休后回到故乡的那一个巴山夜雨时。夜雨中,原本那个灰蒙蒙、乱糟糟吊在江边的城市彻底变了。只见虹霓闪耀,彩瀑飞泻,万丈高楼森林般矗立在江之边山之上,壮哉美也,我真像走进了天上街市。
那小高炉炼钢的“神话”再也不会冒出股股黑烟污染我的巴山夜雨了。
那些长眠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的武斗冤魂,看到今天这江山之城和平宁静的生活不知会发出怎样的感叹。
而我在火车站碰见的那个广安小姑娘今天也该有三十多岁了吧,她和她的家人是不是来到重庆定居,有了一个三居室的“鸟巢”?
巴山夜雨多了几层时代的亮色。
但巴山夜雨更需要还原它本来的绿色。
我期盼着森林重庆建成那天,巴山夜雨在时尚的经典中溶进更多古色古香的诗情画意,溶进更多一些历史的沧桑和文化的厚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