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与弯月
师范毕业,我报名到远离县城更远离家乡的一个偏僻乡镇任教。母亲没有责备我,慈祥地微笑着摇着头叹道:“年轻啊,还是年轻啊。”
那个炎热的夏天,我梦幻般的向往着秋天。每天晚上我都会听母亲讲过去的故事,我又听了外爷跑烂两双皮底子鞋办村民小学的故事,外爷奔波在黄土地上那瘦削而高大的身影就时时浮现在我眼前,尽管外爷在我出生二十多前已经去世。我也知道了母亲曾经多么渴望坐进教室当一个学生,又曾经多么幸福地在二十多岁时跨进识字班虔诚读书。我还“认识”了当年最受学生爱戴的崔老师,很希望自己也能像崔老师一样爱学生。我记住了母亲的教导:“当老师要多读书,当个有文化的老师,好好教学生;当老师先做好人,才能教学生学好。”
快开学了,母亲开始为我准备行李。
姐姐送我新床单和被面都被老鼠咬出小窟窿,没有配色的布头,母亲就戴着老花镜找彩线织补。母亲说:“娃儿,我眼不中,看不准,你来比比哪两样线跟这床单和被面颜色相配。”我随便看了一眼,拣出两种线:“就这差不多了。”可母亲把姜黄色的彩线紧贴着床单,很不放心似的远看近看好大一会儿:“我看还不很配色。”我说:“随便找一块布补上多省事。”可母亲说:“新崭崭的单子,补块旧布头,多难看。”
我就坐在一旁看书,母亲开始绣花一样用彩线织补床单。我本来以为母亲横一道竖一道很快就会做完活,但母亲半个多小时还没把那个比五分硬币大一点的地方补完。母亲做的比绣花还麻烦,先给并不规则的小窟窿一圈锁边,然后顺着布纹穿针引线织出“纹底”,再照床单原来的纹路织那种“人”字形布纹。母亲只能用手指把要补的那一块撑开展平,一只手必须一直那样撑着床单,就等于在手掌上边织补。“纹底”的线很细,从“纹底”上穿线时,是要压下去一根线还是两根线,特别费眼神。有时好不容易小心翼翼穿过一线,拉直却发现有一个地方错了,于是就要重来。母亲边做边讲怎样做才算好针线活,还说起“晴雯补裘”,感叹曹雪芹真是才子,见多视广,写的就让你觉得像真看见了一样。
看着母亲那么艰难地织补,我焦急得手痒:“妈,别费劲了。要嫌难看,我到时候把这一片铺到床里面不就行了。”可母亲还是一点一点地织补。我实在忍不住了:“我补吧,我比您看得清。”“你会补?你以为这是读书写字啊?”我一再要求:“您歇一会儿,在一边看着,好不好?”
费了好多口舌,我终于接过床单了。母亲很不放心地盯着我的手。我也很想织出“人”字纹,可还没把第一针穿过去,母亲就叫停:“错了,错了,我说你不中,你非说你会。”说着就准备要回床单,我还没发现错在哪儿呢,只管把线抽出:“没错。”母亲嗔怪道:“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。”劈手把床单夺了回去,想把我织那一针拆掉。我满不在乎:“算了吧,就那一针。”母亲左看右看犹豫了一阵,没有拆,继续一针一线地织补。
差不多有一个多钟头吧,母亲补好了床单,翻来翻去地看,轻轻地抚摩,好象还不大满意:“还是能看出来,颜色有点重了。你那一针就是不照纹。”我也很高兴地拿过来看,母亲织补的那一片橘黄色,正像秋日破雾的朝阳。我不由得赞叹起来:“妈,您绣的真好看,圆圆的像个太阳。”
母亲挺直身子,抬手捶捶颈椎。我连忙放下书,给母亲捶背。母亲接着就要织补被面上的小洞。“歇歇再补吧。”我劝道,“还得好几天哩,急啥呀?不补也没事。”可母亲还是拿起被面,开始找配色的彩线,我也帮母亲找线。幸好万恶的老鼠咬烂的地方没有图案,只用一种颜色的线就行了。
被面上的洞要小一些,布纹也简单,可母亲仍然不让我插手。半个多钟头后,被面也完整如新了。母亲仔细端详那一块浅绿色的“补丁”时,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意。我拿过被面很惊喜地叫道:“妈,那个像太阳,这正好像个月亮!”真的,被面上有一弯尚未满弦的浅绿色的月亮。
看我一手托着“太阳”,一手托着“月亮”,母亲有些疲惫地摘下眼镜,幸福地笑了。
几天后,在离家一百多里的一间小屋,我把崭新的床单铺上床,特意让那个小小的太阳露在枕边。每天早晨起来我第一眼就会看到那片温暖的橘黄色,一天中时时刻刻我都会感受到母亲那针针线线的牵挂。每天晚上,我睡觉前,总忘不了轻轻地抚摩那小巧的浅绿色的弯月,梦中我就能幸福地回到母亲身边。
二十多年了,那幅床单早没了踪影,但那一轮橘黄色的朝阳依然映照在我心间,那浅绿色的弯月还在陪伴着我。
我时常轻轻地抚摩这浅绿的弯月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美丽幸福的夏天,又看见慈祥的母亲在为我织出一轮朝阳,织出一弯新月。
这朝阳,这弯月,永远照耀着我前行的路。
马长军
河南唐河城郊谢岗小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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